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品位”这两个字越来越多地挂在人们的嘴边。购物消费要讲品位，休闲娱乐要讲品位，社交聚会要讲品位，建房子、装修房子要讲品位，城市规划建设也要讲品位。从日常的私人生活到政府的发展规划，“提高品位”，几乎成了新的流行词。“没品位”也成了最损人的评语了。现在，深圳已把建设“高品位的文化城市”作为新的奋斗目标之一，听起来令人鼓舞，也引起人们对城市的发展品位更多的关注。
　　但是，如果我们细究下去，什么是品位？城市怎样才算有品位？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人们才开始讲究起城市的品位来了呢？这的确是一个有待破解的城市之谜。据我的粗浅理解，所谓的品位，是人们对某种文明境界和文明素养的执着追求，以及在这种追求下形成的习惯性行为方式。依照这个理解，作为文明结晶的城市，必定是“品位”意识的发源地，而那些先进发达的城市，更自然是首先追求品位的空间。
对一个城市来说，我们如何去评价其品位呢？我想，城市品位的确立至少有七个不同的支点。
　　一是城市文化内涵的存积。有品位的城市应该是对各种文明成果吸纳包涵力极强的聚集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有涵养。人们对那些具有万国文明博物馆、展示会功能的城市，总是敬仰三分，对其城市品位总是看高一线的。曾有一位多伦多大学的教授自豪地向中国同行介绍说，在我们学校中，有色人种的学生多于白人学生。他认为这种国际性、包容性就是这所大学的品位证明。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博物馆给伦敦、巴黎和纽约的城市品位增色不少，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二是城市社会精英的聚集。高品位总是与高层次的社会精英联系在一起的。不管是政治精英、商业精英还是文化精英的聚合，都是培育高品位城市的必要社会基础。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庞大精英群体的城市，会产生出高尚的城市品位。如果一个城市同时具有多类精英的大规模积聚，这个城市的品位肯定低不了，如果只有某一两类精英的积聚，也会在某些领域形成品位的优势，但如果精英只是零星地淹没在人群中，那么，这个城市追求品位还有待时日。由于社会精英总是聚集在教育、科研、艺术机构、政府和大公司中，一个城市上述机构的多少和水平的高低，就成为衡量城市品位的重要指标之一。因此，我认为，不能汇集精英和精英机构的城市是难以成为高品位城市的。
　　三是城市创新能力的强劲。许多品位之所以被人追求，还体现在它的前卫性、先进性和时尚性方面。人类不断创造着文明，推进着社会。能够先行试验，引领潮流，创造时尚，不断推陈出新和滋生新型思维的城市，自然有诱人的魅力与活力，在城市品位方面是能大大得分的。自从美国前卫的建筑师盖利将一座风格怪异到前所未闻的建筑——古根海姆美术馆献给了西班牙的毕尔巴鄂之后，这座往日名不见经传的小城，立即成为西方热爱艺术人士的新朝圣地，引来各国游客长流不息。其展览内容也在全球艺术展中名列前茅。2000年在全球参观人数最多的艺术展中，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名列第二，毕城的城市品位和知名度也随之顿然高升。“你去毕尔巴鄂了吗？”居然成为欧美文化精英的热门话题。因为盖利的创新思维，新的古根海姆美术馆已经压倒由赖特设计的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成为世界艺术建筑的先锋代表，被列入20世纪世界建筑经典。类似的例子还有去年10月开张的新加坡海滨艺术中心，该中心以两瓣巨型榴莲的造型令人耳目一新，振奋不已。这个建筑的创新性使人想起悉尼歌剧院，比香港文化中心明显高出一筹，大大提升了新加坡的城市品位。
　　四是城市多样性和选择性的丰富。品位是由社会或个人的文明素养所决定的，而文明素养又是与社会发展水平直接相关的。低水平社会与高水平社会的重要区别，就在于社会的多样性和差异性的程度。一般来说，文明水准越高的城市越是具有丰富的多样性和可选择性，一方面，社会能提供丰富的多样性选择对象和机会，另一方面，社会成员具有进行多样性选择的能力。这两种能力使各类人群能都能满意地生活在一座城市中，形态、格调不同的生活方式、文化情趣、消费物品和平共处，和而不同。从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到乡村情调的民间庙会，从本地的广东粤菜，到外来的肯布基诺咖啡，各有所好，各取所需，一应俱全。各种生存方式和精神诉求，都有其自由发展的空间和执著追捧的群体。纽约、巴黎、香港的万花筒式的文化生活，正是其文明发达的内涵支撑，这也是令其它城市羡慕不已的。云南丽江虽然是一个偏远的县级市，但古代的与现代的、民族的与世界的、自然的与人文的、商业的与艺术的各种风趣格调的多样性资源，在这里和谐并存，其丰富性大大超出人们的想象。
　　历史地说，当法国人只有10种奶酪可选择时，对其讲品位是荒唐的；当法国人有300多种奶酪可供选择时，刻意讲究品位，就是必然的。
　　五是充满情调的城市细节。在城市史学者看来，城市是许多历史故事的组合。在城市文化学者看来，城市的品位是从许多城市细节中自然流淌出来的渗出物。有人说，威尼斯和苏州的魅力就在其一步一景、充满情调的城市细节中。倘佯在威尼斯的街市中，尽管街面不宽，楼宇不大，甚至过于陈旧，但几乎每一建筑和店铺都值得你驻足观赏，细细品味，在咫尺之间做道场的精细中散发出一种独有的风情，讲述着遥远的故事。如果忽略了这些细节，威尼斯就不成为威尼斯了。在上海南京路的商店橱窗和徐家汇的一些僻静街区，在纽约的苏河画廊和格林威治村旧楼后面，在扬州明清宅院的深处和云南丽江古城的民宅老院，都藏匿有许多令人回味无穷的城市细节，只有当你发掘出这些细节之后，才能感觉到其中的品位，体验这座城市的价值和魅力。有的城市虽然街景宏大壮观，现代时髦，照相时很好看，但因忽略了细节情调的营造，建筑装饰、临街铺面没有文化的沉积感和独特性，索然无趣，走过即忘。可以说，无可品味，也就没有品位。
六是习惯化的文明行为规则。品位既是意象的，也是具象的；既是物化的，更是人性化的。城市的品位更多地是靠市民日常的“行为规则”来体现的。如果说，文化素养可以用人们受教育的程度来衡量的话，文明素养则更多地是靠人们自觉遵守的某些“习惯行为”来实现的。最简单的事情有时是最难做到的，培育城市品位就要从最简单的行为规则做起。
　　七是优美宜人的生存环境。莫斯科早已是闻名遐迩的大都会，但它提出的2020城市发展目标居然一点也不“振奋人心”——“把莫斯科建设成便民城”。这与国内某些高喊建世界级城市的地方形成极大反差。其实，建设“宜人的家园”才应该是所有的城市的永恒发展主题，城市的各种功能都应该为这个主题服务。现在人们讲环境，不应再仅仅是“投资环境”、“营商环境”那么简单，人们企盼的应是人居环境（以人起居的便捷性、安全性、休闲生活的多样性和满意度为准），人的发展环境（包括培养教育、工作就业、事业发展、身心健康、精神愉悦等），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环境的不断改善。“宜人”应取代“富有”与“现代”，成为衡量城市品位的基本尺度。有的城市虽然不大，甚至也不很现代，但在宜人方面为世人所喜爱，如欧洲的日内瓦、维也纳，加拿大的温哥华，巴西的库里巴蒂，日本的京都，中东的迪拜，印度的班达纳尔，中国的青岛、厦门、珠海，乃至遥远的云南丽江，等等。对城市品位来说，优美的、宜人的、独特的，远远比庞大的、浮华的、趋时的更重要。
　　在谈论城市品位时，我主张“品位”与“品味”两词并用。“品位”是用于衡量城市文明素养的含量多少，它有高低、优劣、雅俗之分，人们自然应该看高一线，去追求“高品位”。“品味”是用于衡量城市的差异性、多样性和个性，它有多少、格调、情趣、好恶和乡土、人群之分，人们应该以包容的心态，追求“多品味”。因此，我认为，在谈论城市发展的价值取向时，应该认定：只有高品位和多品味的城市才是好的城市。
（作者为深圳社会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