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呙中校(我为伊狂) 本刊特约撰稿人
罗湖是个什么东西?对于一个城市的区级单位,人们不会特别注意其存在,关心其发展。因为一个地名,大如城市者可以作为个人识别的背景标识,小如街道、片区者可以作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但就是像罗湖这样不大不小的区级单位,让人难以感觉其存在的特别意义。何况,流动在这个城市的人,他们大多还没有认清自己是否是深圳人。 难道罗湖不是个东西?外地人说:罗湖?不大清楚。深圳人说:罗湖?不就是一个小地名吗?罗湖人说:罗湖不小,罗湖其实是深圳的缩影,深圳的根在罗湖。 的确,生活在罗湖的人,可谓与深圳共同成长,与深圳共同分享特区发展的艰苦与欢乐,到现在也与深圳一起陷入失落与迷惘之中。
襁褓中的深圳
人们说,看深圳,就可以看到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罗湖人说,看罗湖,就可以看到深圳创建发展的历程。说起深圳的历史,人们往往会谈到大鹏古城,此外还有大小梅沙的史前遗迹,历史不可谓不久远,但这些只是深圳这个地区的历史,而作为一个城市,深圳的历史屈指可数,只有短短的二十三年。然而,深圳的蓝图也不完全是在白纸上绘就的,在罗湖的高楼大厦之后,我们依然可以找到深圳过去的足迹;在东门的商贾店铺之中,我们可以发现襁褓中的深圳。虽然罗湖在历史上只是深圳镇的一个地名,但是现在的罗湖已然包括了当年深圳镇的繁华地带——口岸、东门、罗芳村以及莲塘等地。因此,可以这么说,罗湖是深圳的襁褓。 现在,罗湖口岸已经成为中国最繁忙的出入境口岸,而饱经沧桑的罗湖桥也将作为历史建筑保存下来,供后人凭吊,因为它不但见证了旧中国一百多年的耻辱,而且目睹了新中国的重新崛起。此外,罗湖的文锦渡是我国最早对外开放的货运陆路口岸。改革开放前,文锦渡只是供港鲜活商品的贸易口岸,那时,深圳出口物资多是靠手扶拖拉机拖运出镜。 除了罗湖桥,要想再找到深圳的一些古老遗存已经很难了。解读一个城市,人们往往从老街、老巷以及老房子上去感觉,去领悟。然而,在深圳这是不可能的了。在东门的商业区,人们还可以看到一些崭新的具有典型岭南风格的廊檐式建筑,但无论是深圳人还是外地游客,人们都会认为这是深圳新起的仿古建筑而已。实际上,这是深圳市区硕果仅存的几座老房子,并非“新起”之物。东门曾经是深圳集镇上的一条老商业街,但由于历史的原因,青壮年男人大多去了香港,留下的是老人妇孺小孩,东门老街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间商店,商品不多。80年代深圳在翻天覆地的大开发中提出保护东门老建筑,显得难能可贵,不久东门老街经过一番改造成为一个崭新的商业观光区。尽管我们现在看到的东门老房子已经没有了古色古香,也没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但是它们仍然是深圳历史的见证。 因此,罗湖人说,我们这里就是深圳的历史。这是罗湖人的自豪。
对岸的诱惑
深圳与香港山相连,水相通,因此,尽管深圳与香港被有形无形的障碍隔开,但两地的交往从未间断。罗湖地区更是两地交往前线的前线。中英边界划分时,中方边境农民家在中方,但不少农田仍在英界,历来边境农民遂持耕作证出境耕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 然而,两地更多的血脉相连,亲情相依,两地之间仅有的一个罗湖口岸已经严重阻碍了两地人民之间的交往。从50年代后期开始,深圳先后发生过多起大规模民众集体越境逃港事件。70年代香港经济迅速崛起,东方明珠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河对岸深圳人的眼睛。那时候,每逢过年过节,香港亲戚们就挎着五颜六色的编织袋,穿过罗湖桥,将大包小包的、物美廉价的香港商品送给深圳的亲戚们,让大陆的穷亲戚们欣喜不已。东方明珠啊,谁能抗拒你的魅力?谁又能抵挡住你的诱惑?到了1977年,逃港已发展成愈演愈烈的趋势,边防部队对此已是防不胜防。据统计,自1957年始,20多年里参加外逃的计有119274人次,其中逃到香港的达60157人。1979年深圳建市,第一任中共市委书记张勋甫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人去围堵逃港的民众。1979年5月6日,珠三角地区误传深圳“大放河口”,惠阳、东莞、宝安数万不明真相群众,涌入深圳准备外逃香港,成为深圳历史上著名的“大逃港”事件。 罗湖区的罗芳村,与香港新界只有一河之隔,是个“特区中的特区”。值得寻味的是,河对岸的新界也有个罗芳村。新界原本并没有一个什么罗芳村,居住在这里的人竟然全都是从深圳的罗芳村逃过去的。由于历史的原因,罗芳人去香港,可以堂堂正正地从横跨深圳河的小桥上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但是,罗芳村并未因占了地利而沾金染富,反倒贫困缠身。解放后到特区成立前,跑到界河对岸的人,比留在村子里的人还要多一倍,这些跑出去的人在罗芳村对面盖房搭屋,修了个同名的罗芳村。两村遥遥相对,一新一旧,一富一贫。到改革开放前,深圳罗芳村的人均年收入是134元,而新界罗芳村的人年均收入是13000元。 1977年11月,邓小平把广东选作他复出后外出的第一站,其意义非同寻常。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叶剑英与他同行。当时逃港已发展到愈演愈烈的趋势,边防部队防不胜防,大规模集体逃港一向被视为恶性政治事件,广东省的领导在汇报工作时对这个问题自然不能避而不谈。听了汇报之后邓小平神情严肃,只是说:“这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又说:“此事不是部队能够管得了的。”邓小平这两句谜一般的话玄机重重,直到1979年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党的思想路线和政治路线重新得到确立,人们才明白其中奥义。 在罗湖这个摇篮里,深圳所经历的沧桑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厚重一笔。
沧海变桑田
1979年春,蛇口的一声春雷吹响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号角。不久,深圳市区的建设也从罗湖拉开帷幕。 1980年底,罗湖开始大规模平整土地,掀起了深圳经济特区的建设高潮。1981年,为了扩建火车站广场,新建联检大楼,填高罗湖小区,施工队伍日夜兼程搬挖罗湖桥边的罗湖山,将100万立方米山土运到罗湖小区,把东起东门路、西至建设路、北到深南路的0.8平方公里的一片水稻田填高1.3米。1982年,友谊商场建成开幕。“友谊商场”是罗湖区最早建成开幕的楼宇,虽然只有七层高,但已是当时深圳最高纪录,开幕盛况空前。 1986年7月28日“神州第一楼”国际贸易大厦在深圳建成。楼高160米,53层,以“三天一层楼”的进度代表了深圳速度和深圳效率,尼克松、老布什、海部俊树、李光耀、加利等国际政要曾先后到此参观,1992年邓小平视察深圳时又在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发表有关进一步改革、开放的精辟论断,迎开了中国新的春天,因此国贸大厦一度被当作改革、开放的成功典范和象征,是深圳和深圳人的骄傲。所以我认为如果以后要评选深圳优秀历史建筑的话,国贸大厦必定为首选。 1996年3月地王大厦竣工,成为罗湖以及深圳的地标性建筑,并且以“两天半一层楼”的建设速度创下了新的“深圳速度”。地王大厦位于深南东路、解放路、宝安南路交汇的狭长三角地带,为美籍华人设计师张国言鼎力之作。大厦楼高69层,383.95米,一度是亚洲最高建筑并创造世界超高层建筑最“扁”、最“瘦”的记录。 罗湖,这时就像一个无畏的少年,在一条梦想大道上狂飚梦驰。 至此,深圳最高的建筑集中耸立于罗湖,深圳主要的酒店、商贸中心也聚集罗湖。不但如此,地王大厦周围已经形成对全国经济产生重要影响的金融中心区,人民银行、农业银行、工商银行以及深圳证券交易所等金融机构均集中于此。1996年深圳股市以174.92%的涨幅登上全球股市排行榜的冠军宝座,至此深圳交易所不但称雄于国内股市,而且以最大成长幅度笑傲全球!罗湖在深圳的地位和作用由此可见一斑。 而此时福田区的建成区主要集中在赛格、华强以及香蜜湖、华侨城一带,其余地区还是空旷一片。那时,以上海宾馆为标志,其东西两边被老深圳人分为“市区”与“郊区”,就像现在人们说“关内”与“关外”一样。 “这是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坏的时候。”老狄更斯这番话说的是19世纪的伦敦,但1996年时的罗湖也是这样。当罗湖还沉醉在地王大厦的荣光之中时,深圳的建设重心悄然西移,福田中心区、高新技术园区、西部通道、港口建设等规划均与罗湖无关。 文章最后,我想用一个简单的类比来对罗湖的心态做一个解构: 班长福田区:曾经跟在罗湖后面做副班长,屁颠屁颠地跟了十几年,终于借助福田中心区的建设如愿以偿坐上班长位置,而且还和海外指导老师香港拉近了关系。 学习委员南山区:很用功的一个孩子,当年在蛇口的成就一度成为全中国的榜样,90年代稍微落后几年,但最近拼命钻研高新技术,学习成绩又在全班名列前茅。 生活委员盐田区:海外关系较多,生活很好,一度想与前任班长搞好关系,但成效不大,一直抑郁寡欢。 劳动委员宝安区:一直是全班的后勤服务基地,由于家大业大,潜力很大。 文艺委员龙岗区:很漂亮的MM,能歌善舞,最近几年又有了让她充分发挥的舞台。 卸了班长之职的罗湖区做了团支部书记,但是闲得很,组织一些活动总得不到大家响应,不免有点自怨自艾:难道是因为我坐在中间的原因,不东不西,越来越来不是个“东西”?还是我跟不上形势,不能适应高科技时代的发展? 在深圳的发展中日趋边缘化,这难道是罗湖长大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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