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四大名镇，也不是由于这些镇上出什么著名特产，而且它们也都不居于南北交通要津，不是货物集散的经济中心；正相反，它们都比较偏僻，有的还不通汽车，必须搭小汽轮去。我既非去做生意，又无亲可投，只是为了去画画。它们美呵，它们的美都诞生于水乡，那是很惹画家喜爱的四个小镇：绍兴的柯桥、桐乡的乌镇、苏州的甪直和青浦的朱家角。
　　以上是我七八十年代间所写散文“水乡四镇”的开头一段。画不尽江南村镇，都缘乡情，我寻访过不少江浙一带的乡镇，但其时尚不知有周庄。及1985年我才从苏州坐小轮船到达周庄。环庄三面皆湖，周庄像个半岛，因不通公路，便类似孤岛。岛中河道交错，小桥人家，淳朴、冷落、淡泊，令我联想到陶渊明笔底的桃花源。住下作画近十日，我赞誉：黄山集中国山川之美，周庄集中国水乡之美。但有一处河道上盖了一座水泥平桥，桥上盖一铁皮小房开了个杂货店，遮断小桥流水好风光，煞了风景。缘此我撰文《周庄眼中钉》发表于《中国旅游报》。短文启示旅游局及周庄所属的昆山市的重视，有助于促成周庄被开发为旅游区而演变成今日之周庄。今日周庄，人山人海的周庄，日日皆如赶庙会的周庄。富了的周庄，灯红酒绿，一夜之间的幻变，我如读了谁新写的一篇聊斋故事。当我再返同里、甪直等处时，当地颇有些不服气，觉得他们决不逊于周庄，甚至胜于周庄。周庄的暴富影响及祖国大地上无数古镇，穷汉都竭力要翻身。去年我到皖南宏村、西递等古山村，每个村镇的门票都高达数十元，这是进村的签证费，每个村庄仿佛是一个独立主权国了。
　　古镇的价值全凭其古建筑。世界上地貌虽有区别，但城市所在地的地貌大致差不多。巴黎、纽约、北京、京都、罗马、苏州……当我们想起这些具特色的城市时，主要印象来自其建筑，其实是人造的自然，或可说是第二自然。中国古建筑全是砖木结构，材料成为决定形式的主要因素，因之传统的追求艺术的方向无可奈何将随着材料的转换而转变。我到五台山瞻仰过梁思成发现的、地面上遗留的最早木结构建筑：唐代南禅寺及佛光寺。庞大厚重的佛光寺凸现眼前，如山之伏，令我震撼。近观那梁柱间的斗拱结构，层层交错穿插，颇具现代雕刻之造型美。这些仅存的遗迹格外珍贵，因绝大部分木结构古建筑随着木头的腐烂而消失了，而木头是必然要腐烂的，不比石头和钢筋。木头少用或不用了，斗拱等系列技艺便随之消逝！重点文物须重点保护，维修，整旧如旧，应县木塔正在抢修，但也只能抢修少数精粹吧！
　　比之宫殿、公卿府第及庙宇，民居用的建筑材料当然差得多了。某年暴雨，北京塌了大批民房，后整修时发现邻居、邻居的邻居的墙也都烂了，像倒骨牌似的，修个没完没了。可以想见，要保护绍兴、苏州之类的古城面貌有多大困难。对某些大宅古建筑可以作为文物来保管，那属于博物馆系统的露天展品，但要保留一个古城镇或乡村，问题就复杂得多。古镇里的大宅开放参观，里面已不住人，实际上也已不适合住人。大大的厅堂，空摆架子，而卧房之类的生活用房却阴暗不通风，今人决不会仿效古人那种原始落后的生活方式。我们欣赏传统建筑中的风韵，赞美其风格，但我们都已住在公寓楼里，谁也不愿再搬进那古老大宅里去。听说有人在建一些高级四合院吧，具现代一切舒适条件的古老房屋样式，当然耗地面积大，那只能是属于时代外缘的少数奢侈品。于是，严重的问题是如何保留古村镇呢？在宏村，为了旅游效应，村里的房屋必须保留原貌，不可改动，人口多了，要结婚了，怎么办？要将今天活人的生活凝固在昨天的生态环境中，行吗？
周庄富，有钱，哪根廊柱或门窗坏了，便到别处高价买来类似的材料替换，竭力维护古建筑原貌，但经不起时间腐蚀的砖木结构房屋永远要不断维修。而刷新了的周庄又近乎已类似一种模型，再挤进杂沓的人群，这情况，已远非周庄的本色，故我又为此发表了一篇短文《周庄：魂兮不归》，表达自己感受中的无奈。我初次住在周庄时，到一家小店理发，对理发员赞扬周庄之美，他却大不以为然：“又狭小又阴暗，而且潮湿，谁愿在此长住，你们只住几天就走了。”我们争取传统的古镇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一经批准成遗产，市容面貌便不许改动，面貌不许改动，但人民生活不能不发展。唐城、宋城等假古董也有人参观，城里还备有假古人以迎合旅游者的好奇，这只是一种游戏。
　　看来，活化石是没有的。古镇一经成为保护遗产，居民只好迁出故居，于古镇外另建新村，他们的故居永远让位给博物馆，但这样庞大的博物馆藏品也只能是极少数，仿佛庞贝古城一类的遗址了。我多次到甪直作画，并带学生住在那里上课实习，很爱甪直。前二年到苏州，先参观了新建区，感到宽畅、明亮，似乎童年的江南已成长为青春的江南，壮实的江南，丰满的江南，风光更为绮丽。接着再去看甪直，呵！街道那么狭窄，幽暗，水也污浊，乱糟糟的，这是前朝的遗貌，我对旧水乡萌生了失落感！
　　传统是各个不同时代、不同创造的荟萃，子孙应大胆吞下传统，消化掉，而后孕育、再生新样式，失去发展的传统必然消亡。风格无处寻，所谓风格，那是观众所见作品和作者的背影，而作者只致力于作品的价值与效果，自己毋须也无从为标榜风格而制造风格。保留，不是最终目的，只不过作为创造的参照而已。

本文转载自《人民日报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