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呙中校 本刊特约撰稿人
　　未来的城市竞争以文化论输赢。有了文化的积累和支撑，城市才会有活力、有生气，有竞争力。文化竞争力是一个城市综合竞争力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尤其是在知识经济时代，知识、信息和知识型的劳动者已经成为基本的生产力要素，而这些要素需要一种强大的文化张力来构成一个高度人性化的经济体系。
　　然而，经济高度发达的深圳在文化上却一直抬不起头来，宛如一个腰缠万贯的富人，衣裳光鲜却始终遮盖不了内底的孱弱，或如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美丽妖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贫乏与空虚。

1.深圳文化众说纷纭
　　从深圳特区创立至今，关于深圳有没有文化的讨论就从没中断过。有人说深圳是“文化沙漠”，有人说深圳有富有创新的“移民文化”，也有人说，深圳有创新活力，但是这种创新没有深厚的历史文化作为基础，更有一位文化名人说“深圳是中国文化的桥头堡”“深圳有资格总结二十世纪文化的事”、“争取二十世纪中华文化各个领域的结算权”……这种观点不但让中国知识界瞠目结舌，而且连深圳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我们的文化建设也创下了新的“深圳速度”？
　　一般来说，任何社会都有其生活形态，只要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就有文化，何况深圳聚集了全国各地的精英人才，因此说深圳是“文化沙漠”是难以成立的。说深圳没有文化的人总喜欢拿深圳与北京和上海比。以前老北京的贵族文化，二三十年代大上海的绅士文化，以及江南的水乡文化，巴蜀的饕餮文化等都不绝于口，让他们念念不忘。从心理深层来看，国人喜欢这样看待以广东为代表的岭南文化是以北方文化为正统地位出发的。实际上，深圳是岭南文化的一块“飞地”，从现在看还不属于岭南文化范畴，大家比较认可的是深圳正在形成一种多元的移民文化。即使如此，深圳文化之贫弱却是深圳内外之共识。深圳文化之弱，首先弱在“年轻”，没有北京、西安、杭州等地那种深厚的历史人文积淀，其次弱在“移民”，深圳700万人口中绝大多数是外地过来的移民，文化上具有“杂交”优势，但以深圳的现状来看，深圳目前的移民文化是“杂”而不“交”，移民文化的优势乏善可陈。

2.文化贫弱原因何在？
　　在多数人看来，深圳缺乏文化积淀、没有文化底蕴是因为发展历史短。因此，深圳人在反驳别人时总喜欢说，对于一个只有二十三年历史的年轻城市，你能要求她有多少“文化”呢？拿深圳与国内那些有几百甚至上千年历史的城市比文化，那不是让毛头小伙子与中老年人比成熟比老练比深沉吗？
　　然而，以城市历史短作为深圳文化贫弱的原因恐怕难以站住脚。纵观古今中外，一个地区工商业发展起来之后其文化也跟着繁荣起来。记得美国有位总统说过，我们的父辈浴血奋斗争取独立，是为了让我们有一个安定的从事生产建设的机会，而我们辛勤工作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有更多的时间去从事艺术活动。记得不太准确，其大意如此。在1980年代深圳经济就已经非常发达了，90年代经济继续保持高速增长，但文化贫弱的状况却一直未得到改善这个现象是值得深圳人深思的。
　　在我看来，除了历史短这个原因外，造成深圳文化贫弱还应该与以下几个因素密切有关：
　　一是深圳发达的商业文化使这个城市功利性太强，从政府到民间的活动都带有强烈的功利目的。功利主义有其好处，可以促进人们不断寻求发展，但是过于功利则可能使行为短期化，使城市的人文空间逼仄。比如，地王大厦所在地原有人民革命烈士纪念碑，但为了让地给商业开发，该碑在1985年移至梅林村。地王大厦为美籍华人设计师张国言鼎力之作，在1995年建成，以“两天半一层楼”的建设速度创下了新的“深圳速度”。但是该大厦地处狭长的三角地带，周围广场也不开阔，给人非常压抑的感觉，相比上海金贸大厦则留有广阔的遐想空间。因此，有人说深圳建筑有高度、亮度和速度，就是没有深度。另外，深圳国际贸易大厦（简称“国贸大厦”）在八十年代初以“三天一层楼”的进度代表了深圳速度和深圳效率，尼克松、老布什、海部俊树、李光耀、加利等国际政要曾先后到此参观，1992年邓小平视察深圳时又在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发表有关进一步改革、开放的精辟论断，迎开了中国新的春天，因此国贸大厦一度被当作改革、开放的成功典范和象征，是深圳和深圳人的骄傲。所以我认为如果以后要评选深圳优秀历史建筑的话，国贸大厦必定为首选。但是，国贸大厦在建成近20年后才摘掉“黑户”的帽子（《南方都市报》2002年7月24日A04-05），以及近几年来国贸大厦里骗子公司的横行，已经使国贸大厦的光辉又神圣的形象荡然无存，而超高建筑一幢又一幢拔地而起，这座建筑正在逐渐被深圳人淡忘。
　　我是2002年7月毕业的一个硕士毕业生，2001年底在深圳某高校呆了一个星期，主要目的是商谈我的工作问题。工作最后没谈成，我现在在继续读博士。在这一个星期中， 我最大的感受是：第一，深圳很有钱，此单位首先给我开出的工资就是1万1，并外加福利分房。第二，深圳文化气息（不是指文化）非常淡漠。此单位看中我的主要原因是我手中有一个很有市场前景的科研项目，此项目在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两方面都颇有发展潜力，并且可能后者更大于前者。但学校在与我商谈过程中，几乎完全在关注它的经济效益，只要求我尽快将此项目完成，而对如何将此项目做好做完善，以取得更好的社会效益却关注甚少。其实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应该是相辅相成的，但我的感觉是他们缺少文化底气，不能理解其中的关系，所以我感到与他们难以完全沟通。他们提出的要求我难以完全达到，我提出的要求他们也觉得有些过分，最后只好作罢。另外，从深圳的外部环境（也许是表面现象）看，我也不太完全适应。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人也是脚步匆匆，我想买份休闲报纸（如体坛周报、参考消息等）也难以如愿，转了一大圈只买了一份特区商情报，全是广告。想买点好一点的专业参考书，也非常稀少，全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乱七八糟（注：这可是在高校附近）。最后我只好打道回府，安心考博。
——摘自《深圳，你被谁抛弃》的网友留言
　　其次是深圳的移民处于传统文化的断层之上。王京生、尹昌龙在《移民主体与深港文化》中指出，“这批来到深圳的内地移民，大多是在50-60年代出生和成长，而共同地在80年代完成其文化启蒙的历程。一方面，这批移民在其出生或成长的岁月中，多多少少受到文革的冲击，文革对传统文化横扫一切，客观上破坏了其生长的环境。而另一方面，80年代又正值中国社会的转型期，对现代文明的渴望和对传统文化的拒绝，构成了这个年代“文化热”的内在特征。这代年轻人又再次远离了传统。开放时代的社会风气促成了他们世界视野的形成，在对西方现代文化的熟悉程度上甚至远远超过了对国学、国故的了解。因此，当这代人中富有开拓精神的一群移居深圳以后，就造成了深圳移民文化中传统文化的底蕴反而单薄，在文化观念上甚至远远比不上香港移民文化中的传统含量。”
　　第三个因素是深圳市大众文化场所不够。深圳文化设施的先进在全国的确是首屈一指，但是这些图书馆、剧院、音乐厅这些硬件设施不过是一个富人穿了件漂亮的衣服，能说明他有文化吗？除了图书馆和书城，又有多少人进出这些场所？深圳书城与深圳图书馆的人头攒动向来为深圳人所乐道，也是他们批驳深圳没有文化的论据之一。 “2001年，深圳书城的人流量总计1400万人次，相当于700万深圳人一年每人进了两次，相当于拥有22家航空公司航班的全国第四大航空港深圳机场全年客流量的两倍，相当于中国第一旅游景点世界之窗7年累计游客量的3/4……2001年，深圳国内生产总值增幅全国领先；同年，深圳书城销售额2.53亿元，排名全国第二；同时，深圳市的人均购书量连续12年高居全国大中城市榜首。”然而，深圳书城与深圳图书馆的拥挤恰恰暴露了深圳文化设施短缺，为了获得一点精神食粮深圳市民唯有这两个地方可供选择。另据《南方都市报》2003年1月8日报道，深圳政府一年多前计划投资1.3亿兴建的24个文体设施建设项目中，有14个仍停留在规划图纸上未能落实，不少项目地块已被划归企业改为它用。按照市政府提出的目标，2005年深圳人均公共文化设施活动面积应达到0.8平方米，其中社区级设施面积不低于人均0.3平方米，而以当前的建设现状来看，人们很担心这样一个目标能否如期实现。
　　第四，文化氛围的培育在深圳长期被忽略，导致深圳文化事业的建设虽有亮点但不能持续，如长篇小说《花季·雨季》、电视连续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在全国影响广泛，歌曲《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等唱遍全国各地，18岁的深圳艺术学校学生李云迪、陈萨分别荣获第十四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和第四名。然而，《春天的故事》作曲者、著名的高产优产作曲家王佑宾已经向北京发展。不但文艺界如此，学术界一些专家也向北京、上海等地发展，如综合开发研究院的一些专家流向了上海浦东华夏研究所。因此，深圳的文化发展虽然偶有奇葩出现，但都是茕茕孑立，缺乏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文化生态系统来形成属于自己特有的文化，相反还造成了“水土”流失。
最后，在我看来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深圳人生存压力太大，参与文化活动的精力、时间非常有限。由于全国经济发展不平衡，人才流动的“马太效应”非常明显，结果造成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人才越聚越多，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作为经济特区的深圳则更是如此。在深圳有句话，“不是加班，就是搬家”（一般因工作变动而搬家），这足以显示深圳生活节奏之快。
　　尤其让深圳人感到焦虑的是，近年来随着深圳平均收入水平下降，深圳人的生存压力越来越大。据深圳经理人杂志去年在北京、上海、深圳三地进行的一项调查表明：2001年上海有43.2%的经理人收入增幅平均为12.3%；有26.3%收入减少，平均降幅10.0%。而深圳只有29.7%的经理人增加收入，增幅平均为15.5%；有49.1%收入减少，平均降幅为27.5%。经过这一升一降后，上海经理人月收入年均为7767元，已超过深圳的7602元。另据经济观察报，80年代中期的深圳，外来民工的平均月工资是700-800元，现在不升反降至不足590元。深圳高端收入者和低端收入者的平均月收入都在下降，处于中间层的深圳人工资状况也和他们差不多。事实上，从90年代中期以来，深圳人的平均月收入是在不断下降，与沿海其他城市逐渐接近。据“中华英才网”发表的第6期(2002年下半年)英才资薪指数调查报告显示，去年下半年，薪酬一向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深圳和广州，平均薪金却出现了下滑。上海更以4098元的平均月薪首次超过深圳（平均月薪3995元），成为全国平均薪金最高的国内城市。然而，让多数深圳人时刻关心的深圳房价、教育、医疗这三大基本支出却一直呈明显的刚性，费用不降反升。下表是关于深圳1985－2001年人均教育费用支出情况：

深圳1985－2001年人均教育费用支出　　 单位：元

数据来源：深圳市统计局

　　由于深圳的房地产价格比香港要便宜许多，因此吸引了不少香港人去深圳购房，深圳商品房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下图1是深圳企业盈利景气指数，图2为深圳企业家信心指数，从图中不难发现，深圳房地产业一直保持稳定上扬势头：

深圳企业盈利景气指数

深圳企业家信心指数

　　形而下之衣、食、住、行等问题未得到根本解决，又如何有时间有心情去进行形而上的哲思玄想？生存压力大，闲暇时间少，什么时候，全国各地都发展起来，让深圳人的压力轻一些？什么时候，全国人民都富裕起来，深圳人的生活更轻松一些，闲暇时间更多一些，让深圳文化事业发展的土壤更加肥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