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老房子,广州人是不大怀念和景仰西式建筑的,尽管沙基、西堤一带的西式建筑全是近代欧洲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沙面岛上有一百多座巴罗克式建筑,但广州人仍然固执地怀念和提及西关大屋——这是上百年来深人民心的豪宅概念。因为广州人的固执,因为西关大屋的著名,所以即便不是广州人,若提老广州,大都知道有“西关大屋”。如果把广州人换成上海人,恐怕情形就会不一样,也许他们对沙面和西堤的旧洋房会更有兴趣。
西关大屋由清代同治、光绪年间开始兴起于西关的大屋建筑群组成,是富商巨贾和洋行买办阶层等新兴富豪的住宅,特征是以石脚水磨青砖砌墙,正门有短脚吊扇门、趟栊、硬木大门一套的三扇门,入内三间两廊,中间是主厅堂,并设后花园。广州民谚“西关小姐,东山少爷,河南地痞”里的西关小姐,指的就是住在这种豪宅里的大富人家的千金小姐。
西关大屋,一般拥有正间和左右偏房,并设青云巷。大屋的进深很大,分门官厅、轿厅、天井、神厅和后座。后座内还设内厅、内房等,厨房设在尾端,总深度在25米左右。房屋的分区功能合理,使用时,相互干扰较少。
在民间的传闻中,西关大屋的兴建是很夸张的,青砖墙铺砌所用的不是水泥,而是以糯米饭拌灰浆,所以砌出来的墙没有一丝缝隙,砌好砖墙之后还须在外面再贴一层水磨青砖,这种面砖贴上之前就要先用人工打磨,所以西关大屋的青砖墙永远是平滑的。青云巷通常连着小门。一间大屋大得里面还可以有小巷子,小时候我们觉得是非常非常大了。据说这些大屋里面的青云巷的功用在于营造穿堂风、方便仆佣出入。西关大屋的装修异常讲究,当年的富贵人家,客厅里放的是整套的名贵酸枝家具。恣意的奢华、任性的讲究是富贵人家共同的特点吧?
念小学的时候我们的学校就是一问西关大屋,虽然拆掉了吊扇门,但趟栊门和大木门仍然巍然,早上常常要站在门口等开门,我们等得无聊的时候会在门旁的青砖墙上磨我们的铅笔。有时碰巧小门没锁,我们就通过那条青云巷跑进去。里面从来是冬暖夏凉的,再热的人跑进去,只觉陡然一阴,有些许凉意。
那座大屋的天井颇大,学校除了在那里放双杠和单之外,还建了个小游泳池。我们的教室就在游泳池的旁边,别的班级上游泳课时常常有水溅到我们临窗而坐的同学身上和书本上。两年,我曾经饶有兴致地领朋友去看那所小学,说那儿就是西关大屋,去了一瞧,结果瞠目结舌,小学仍然是小学,可大屋早就被夷为平地做了个大操场,我站在那里呆了好半晌,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老广州的建筑出名的还有骑楼。据说,这是南欧建筑和广州特色的产物。在热闹的商业街上,一幢幢的骑楼商铺建筑物连起来,就是一条半室内的长廊,你可以不必担心日晒。骑楼建筑最多的是在“第十甫”和“上下九”。最近那里所有破旧的骑楼外观都被粉饰一新,粉黄粉红的,装上崭新木嵌彩色玻璃的旧款高窗户,大概是要重现当年西关特色的景观。只是崭新得太过了,叫人哑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上下九”和“第十甫”,一直是西关人所熟悉的商业街。若在人民南路和上九路路口开始由东往西走,你可以沿着上九路、下九路、第十甫一直逛到恩宁路口。不过小时候我们通常是从第十甫开始逛的。小时爱吃,第十甫商场在我们看来是天底下零食最多的地方,各色的果脯、奶糖和水果糖以至巧克力,家里煲汤用的各式干货海味,罐头、调料以及油盐酱醋,要啥有啥。第十甫商场旁边是陶陶居,我常常站在他们的饼柜前面发一会儿呆。斜对面是卖南信双皮奶的小店,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过马路,去吃一碗双皮奶,或者是凤凰奶糊、姜汁撞奶。
从第十甫逛到宝华路,有一家老铺子,叫“足安斋唐鞋”,一直在那儿卖“伯父鞋”(老头鞋),小时候我常常狐疑什么样的人会买这种怪样子的鞋穿,长大后听说那是驰名中外的“唐鞋”,全手工的,穿起来特别舒服。除了老西关人特别爱穿之外,一些武术拳师和华侨也喜欢,现在常常还有华侨特地托人来买。那家铺子到现在还在那儿,虽然门面一直小得不能再小,那种功夫鞋的款式是真正的五十年不变。宝华路再往下走,是顺记冰室。小时候它叫椰林冰室,后来又重新改叫顺记,说那才是本来的名字。顺记的鲜椰子雪糕最出名,设外卖,香腻到了非常解恨的程度,而鲜香芒雪糕则程度稍轻,很香滑。小时候广州只有这家店卖蛋筒雪糕,蛋筒是用鸡蛋和面烘出来的,可以吃,稀罕得很。
据说上下九、第十甫最繁华的时候是在抗战胜利后的40年代中期。当年的上九路北面多为金铺,南面是花纱棉布庄。而下九路的北面大部分是鞋店和床上用品店,较出名的有鹤鸣皮鞋店、吴志记小圆头礼绒鞋、潘常兴胶鞋等二十多家鞋店和“大吉”、“大喜”、“福生”等床上用品店,南面则是十多家绸缎店,还有出名的“纶章”、“仁章”、“同章”、“上海”、“天生”等百货店,“三风粉庄”化妆店,“三红”、“雪红”、“华南”、“亚洲”等为迎合太太小姐照相怕被人看的心理而设在楼上的摄影店。第十甫则以食肆居多,有“百步必有小食”之说,粥、粉、面、甜品、点心、冷饮、油器食铺星罗棋布,我小时候乱逛的那莲香楼陶陶居趣香欧成记伍湛记什么的早就在那儿了。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爱吃的缘故,至今有外地朋友来广州玩,如果逛到上下九,我还是会领他们沿途乱吃,罔然不顾,或者是完全想不起来人家还有购物的任务和要求;而自己去那里,也还是为了吃。有一首流行歌曲,作者是和我们差不多同龄的北京才子,歌词里说:“我和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倘若成长的地点是换到了广州,恐怕就会和我们这些当年广州的孩子们一样,在大街上小吃里寂寞成长。或者在热闹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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